从来不曾在意过可此时此刻,那诏书上的文字忽然像是活过来一般,开始乱转,让人眼花缭乱,看不清是什么。

  他眯了眯眼,努力去看,看到了佛祖悲天悯人的眼,看到了无数虔诚的身影。

  “殿下?”

  李遐周见到了薛白的恐惧与犹豫,道:“如今做这件事是太急了,何不等登……”

  “佛是度人的。”

  薛白闭上眼,静下心来,不去理会那些杂念,缓缓道:“信佛,信它能减少世间的苦难,可当信徒们越来越虔诚,大雄宝殿上的烟火越来越鼎盛,寺院的规模越来越大,田产越来越多,当僧侣们穿金戴银、呼奴唤婢,他们修的还是佛吗?”

 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。

  “他们修行,修的是躲避税赋,将全部的负担强行压于无能为力者身上,这便是他们的善。他们修的是俗世的权势富贵,既如此,便该面对世俗的规矩!”

  “啪!”

  一声响,那印章毫不犹豫地盖在了诏书上。

  李遐周闭上眼,知道事情已无可挽留了。

  他是修道之人,本该洒脱自在,不可有与佛门一争高下之念。因此,哪怕此前想给薛白建议,最后也没开口,便是深知卷入这种纷争,必然会毁了自己的道心。

  现在,道心终于是毁了。

  ~~

  入夜,大雁塔。

  月光皎洁,映着那高高的塔身,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。

  却有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走来,一直到了塔下。

  这是个小和尚,他抬起头,眯着眼,就在月光下看着刻在塔上的文字。可天还是太暗了,他看不清,于是点起了火把。

  终于,火把的光照下,他找到了那一列字。

  “唐天宝七载戊子科状元薛白。”

  小和尚遂嘟囔道:“恩将仇报的大坏蛋!”

  说罢,他拿起手中的匕首便朝塔砖上划去,很快把薛白的名字划掉。

  之后他犹不过瘾,干脆把薛白那“慈恩塔下题名处,廿七人中最少年”的诗句也划掉。

  “该死的坏蛋……”

  忽然,远处有人喊道:“你做什么?!”

  小和尚转头一看,只见自己的师兄弟们涌了过来。

  众人冲到塔下拿火把一照,眼看太子殿下当年的雁塔题名的荣耀没有了,全都大惊失色。

  “完了!”

  “原本大慈恩寺还有机会成为长安五寺之一,现在全完了!”

  “你怎么敢的?谁让你把殿下的旧名划掉?!”

  “师兄,你们不是说殿下是坏……”

  “没说!”

  小和尚还在解释,被吼了一句,眼中便落下泪来。

  然而,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,寺庙中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金吾卫,很快就哗啦啦地有一群兵将涌了进来。

  很快,他们就看到发生了什么。

  “以匕首划太子旧名,你等要造反不成?!”

  “铛。”

  一声响,小和尚手里的匕首就落在了地上。

  他没想到这一桩小事,似乎要酿成了大案。

  ~~

  次夜。

  案上摆着一尊小小的佛像,做工精巧,慈眉善目。

  李亨跪在佛像前,低声诵经,似乎寻找到了内心的平静。

  其实他一直以来就是信佛的,究其原因,也许是他心里不喜欢他的父亲李隆基,因此对武周反而有些好感。

  而如今失去了权力、自由,以及尊严,被囚居于此,他活得很痛苦,佛法是少数能够抚慰他的东西。

  这个夜里很闷,窗外的天很暗。忽然,一道闪电把屋中照亮。

  李亨刹那间还以为是佛祖显灵了,抬起头一看却有些失望。

  “轰隆!”

  天空中打了一道雷。

  有人推门进来,李亨转过头,只见张汀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。

  “汀娘,你素来害怕打雷,今夜如何过来?”

  张汀今夜懒得再在李亨面前表现出柔软的一面,径直道:“有人来求见。”

  李亨被幽禁于十王宅,早已心灰意冷,万万没想到今夜还能有不速之客求见,迫不及待地起身,忙不迭便奔向外堂。

  然而,才跑了几步,他却停了下来。缓缓转过身,用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看向张汀。

  “你说,不会是……不会是殿下故意试探我吧?”

  他不认为自己还能有机会对付薛白,最大的愿望只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。>

章节列表 转码阅读中,不进行内容存储和复制